第五百一十九章 无憾(1 / 2)

 碑峰默然,依旧矗立原处,可原本山道如今看来,似是蒙起一层鹅毛,许久也不曾划开。

时辰已晚,家家户户灯火长明,无人在意今日郡外如何,天台山又是如何,倒不如将这些心思心力,尽数搁到填补自家日用当中。冬雪欲来,家中理应多添炭火木柴,更是要允家中小儿做一身新棉衣,免得外出踩雪的时节冻出好歹,年末里总要吃些平日里的稀罕物件,兴许要求个红火,又要多购置些烟火爆竹,似乎刹那之间,百姓心头便涌上许多冗杂事,虽说并无大事,可仍旧如同天上散碎雪花,饶是压不垮塌房檐屋舍,但总难以清净。

正是初雪时节,两人踏上碑峰,糜余怀脚力显然跟不上前头那位帮主,险些跌滑数次,好在不曾滚落下山,经良久苦攀,才擦去额角冷汗,立身在山巅之上,气喘不止。

“寻些日子,你当真应该去活动活动身子,终日动心思心机,总归比不上那些脑海只有习武二字的莽夫,说不清是好是坏,总之练练身子骨,对你而言并非是一桩坏事。”贺兆陵盘坐在地,回头瞧见如今文人的狼狈模样,难得挂起些许笑意。

糜余怀摇头,没好气道,“有你这么位甩手帮主,我得减去十年阳寿,事事都需操心费神,哪来的闲暇令我外出游山玩水,除却帮中事,还要操心看着你这位帮主不可胡来,得亏今儿并未有大事发生,倘若你叫那门主斩在山巅之上,恐怕我都难以管得住手下这几千人,冲将上山把那叶门主剁成肉泥,到头来还是我办事不周。”

怨气自是不小,但仅是三言两语过后,文人便将气息喘匀,同样不加拘束地将两腿盘起,坐在贺兆陵一旁,沉默半晌开口问道,“那桩病灶,你可从未和我讲起过,知晓你携必死之志同那叶翟死斗,故而不愿阻拦,如今这场赌斗已然作罢,何不叫我请些名医郎中,前来凤游郡,即便是顽疾难治,总不可如此拖延,哪怕是请来几位修行中人,马帮近些年来的家底也还算富足,担得起。”

贺兆陵低眉,却是不禁笑起,头也不回数落,“糜小子当真觉得我这帮主乃是闲职?帮中上下今年收支,钱财屯粮的状况,兴许不如你熟稔于心,可起码心中有数,一并承着以张家为首的商贾挤兑,与咱郡守大人的明暗手段,岂能与往日那般富庶景象相提并论,再拖延个二三载僵持,城中商贾与咱马帮恐怕皆是亏损甚巨,到那时节郡守爷既不曾将马帮绊倒,又不曾凭税钱得来丁点功业,三虎相争,并无一方占据便宜。”

“如此景象之下,纵使帮中仍旧有些余钱,又怎能应付那些位仙家漫天开口,与其耗费这般心力财力,倒不如图个清净。”贺兆陵言罢,看向山外犹如黑底白字一般的夜幕,飞雪飘摆,算不得浩荡,但亦是随心来去,不由得笑眯了眉眼,“物换星移几度秋,寻常百姓,若是能入耄耋之年,怕是都足矣惊动官府,算到头来,许多百姓皆不过六旬花甲便已是撒手人寰,眼下我已然安稳度过近四十载,且将马帮立下,如今情景还算不赖,许多人因我而能吃饱口饭,冬雪来时亦有坚固家宅,不至叫浩荡北风吹得茅草漫天,功绩谈不上,起码无愧于心。”

糜余怀皱眉,神情猛地肃然,抬手抓过身旁男子一臂,搭住手腕,面色当即是煞白。

“我曾言过,同叶翟一战,没输也没赢,想不到将浑身内气皆尽倾泻而出,反倒入了四境,可同样亦是命不久矣。”玄衣男子淡然笑笑,使已然有些冷僵的右手拍拍文人后脊。“我此战本就是求死,但那日你我一并前去天台山的时节,接下叶翟战书,方知他亦是不愿久驻世间,想来数百载年月,活得已是极疲倦,亦身携求死之意,我俩人同是不能久留世间者,故而算是联手施展一式,这才有白日那般威势,方知原来四境乃是那般滋味,不算亏。”

文人不答,肩头耸动不已,连带着多年伏案的佝偻后背,都是一阵阵颤抖。

“早晚要驾鹤西去,能选此轰轰烈烈的死法,乃我大幸,该出的那一刀,我出得畅快淋漓,该入的四境,我险些以刀光将青天斩为两截,此生于我而言,已然无憾。”

“还要谢过你糜余怀,拦住那群险些红了眼的野小子,才可令我今日这番生死斗,能得善始善终。”

男子艰难起身,原本强健体魄,如今就连迎风立身而起都是极难的一件事,浑身上下经脉穴窍,已然是空空荡荡,气血不能通,只强撑最末一口气,一直等到如今。

“你不是问我在正堂当中写了什么,我这帮主不称职,总要在油尽灯枯前留与你几句交代,但胸中这口气实在不剩多少,只能尽数写于宣纸当中,要看得仔细些,马帮虽失了一位游手好闲的短命帮主,可还剩一位事事躬亲,不知疲累的供奉,想来也能走得很远。”

糜余怀满脸涕泪,使袖口不住抹去,几乎是数次之下,两袖便已无干处,譬如孩童那般嚎啕大哭。男子低身,擦净文人满是狼藉的面皮,笑意稀薄些许,悠悠言道,“当初你小子可是咬牙得很,眼见越秀险些叫人掳去,仍是仰颈怒目,半点哭相也无,怎么如今却是越活越窝囊。老子撑不了多久,你就想如此满脸鼻涕送恩公上路?”

糜余怀强行噎住喉中哭腔,咬紧牙关缓缓叩首,山间土石已然打得湿润,与浮雪拌为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