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中雨(2 / 2)

剑碟 牛语者 11586 字 2019-10-26

太极青虚镜在浮光掠影中飞驰引路古朴光洁的镜面上不断呈现出方圆百里以内的诸般动静。

光晕流转里青色的是山黑色的是云他和她却只是永远凝铸在镜面中心的两个银色光点。

追兵很快从镜像上消失危险的气息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在林熠眼帘中飞掠过的一株株古木、一条条溪涧依稀里都在向他出狰厉的狞笑无边无际地包围着他逼迫着他。

那耀眼的闪电宛如一道道从天而降的鞭子在身后不停地鞭挞驱动着让他不能停留却又茫然不知前路是何处?只麻木地追随着雁鸾霜纤长秀丽的翩影掠过一片又一片的黑暗山峦。

忽地他脑中晕眩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在里面炸开以至于眼前的景物立时变得模糊身躯僵硬地向脚下旋转着的山岩沉落。

是气血不足林熠的灵台一警迅清醒过来但体内凝滞艰涩的真气已不足以在电光石火之间将他重新拔升稳住平衡。

他深呼一口气转换丹田浊气正要掣出心宁仙剑点击右侧一方突兀的巨大岩石好借力翻转不防腰间一暖已被人用手托起随即输入一股清冽柔和的真气游走在几近干涸的经脉中。

他身子一轻骤然腾起那方堪堪迎面撞上的山岩从他脚底有惊无险地擦过甚至能感受到岩石上那种冰冷坚硬的滋味。

“林兄留神。”雁鸾霜收回纤手侧眸向着林熠微微一笑。

林熠的脸不由自主地一热但仍旧什么话也没说。

雁鸾霜娇躯蹁跹如舞停落在前方一块犹如镜台般平滑凸起的石上。

她似乎没有留意到林熠的神色变化凝目打量左悬崖顶端隆隆泻落的银白色巨瀑秀眉微微蹙起。

林熠伫立在她身侧暗自调匀呼吸举目观望。

从一路经过的距离和方位判断此处便该是雁鸾霜所说的那座深隐于齐梧山中的无名瀑布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使得瀑布水势更大数十道匹练跌宕激扬如同蛟龙入海气势极其壮观恢弘。

但林熠知道雁鸾霜并非是在欣赏这瀑布的景致她一定是有所现才会停下来。

果然他听她说道:“林兄假如有个人一直都住在这里你今天下午还曾见过她可晚上再来时这人却已不在这儿了。

你会怎么想?”

林熠看了眼太极青虚镜中央只有两点银光在闪烁回答道:“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雁鸾霜轻轻一叹道:“可惜有时候亲眼看到的东西也未必就是真实的。不过我终须入内察探一番请林兄在此稍候。”

林熠目光一闪望向奔腾跃动的瀑布说道:“我和你一起进去。”

雁鸾霜微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纤秀的鞋尖轻轻一点人已向着瀑布飘飞而去。

林熠默默无语紧随其后蓦地周围一暗瞬间又恢复正常双脚已落在瀑布后一座巨大洞穴的潮湿地表。

岩壁上滴着水珠洞口有两盏熄灭的油灯六丈外一道石门虚掩从缝隙往外吹着阴冷的风。

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淡淡的腐臭两人都闻到了。

林熠环顾四周道:“这里的确是一个避雨疗伤的好地方只是多了点不好的味道。”

雁鸾霜的玉容波澜不惊回答道:“所以鸾霜刚刚在怀疑是否应该带林兄来这里。”她收起太极青虚镜缓步朝虚掩的厚重石门行去。

她的步履身姿与平时没有丝毫差异但已不着痕迹地封堵住来自任何一个可能角度的突袭将整个身子调整到了攻防兼备的最佳状态。这分修为显然已不逊色于老峦或者云怒尘这样的级魔道高手。

倘若一切顺利后天日出的时候林熠就必须与这样一位比楚凌宇更加可怕的对手对决。

稍有常识的赌徒都不会把赌注下到他身上哪怕是一赔十的盘口也不行。

可林熠对此好像一直懒得多想又或者他早已胸有成竹。

雁鸾霜慢慢推开石门所有的心神刹那间都集中到门内的景象。

假如他这时出手偷袭也许后天的战约就不必再履行了但林熠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面对天宗不世传人即使她把后背毫无保留地亮给自己也绝不代表会比正面硬撼容易多少。

“进来吧林兄。”雁鸾霜的声音从石门后传出。

林熠走进石门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倒卧在绒毯上的尸体。

死者是一名中年妇人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惨绿色伤痕像是被一种圆锥形的尖锐凶器刺透形成的小孔可是没有血流出整个人犹如一张抽空的皮囊枯干的手中尚紧紧握着一柄沾满绿色浓液的法杖。

石洞中的蜡烛还亮着沿着岩壁排列成一圈又一圈满地的狼藉足以说明不久之前这里曾经生过一次惊心动魄的血战。

在红色的绒毯和装潢精美的竹制家私上到处洒溅着一滩滩碧血将干未干。

雁鸾霜蹲在尸体前脸上流露出一抹戚然语声却依然悠然平静问道:“林兄可否推测出凶案生了多久?”

从尸体的状况判断死亡的时间乃是仙盟每个成员必修的基础课程林熠只略作打量便回答道:“距离现在不会过一个时辰应该是雨势最大的那会儿。”

雁鸾霜微微颔轻声道:“那时你我正在树下寒暄却没想到这里出了状况。”

她小心翼翼地翻起死者的眼皮检查过放大的瞳孔犹如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来人一定和唐夫人很熟否则根本不可能知道她隐居在瀑藏石府。而且他的修为与唐夫人不相伯仲所以要驱动南疆毒物助阵。

“从唐夫人的遗体推断围攻她的腐魇虫数以千计。有能力召唤数量如此庞大的腐魇虫出动的人当世之间屈指可数。”

“唐夫人?”这个称谓很容易让林熠联想到另外一个人。

“不错她就是西冥教主唐守隅的结妻子云淡裳!”雁鸾霜徐徐回答道:“同时还有另外一层的身分就是巫圣云洗尘的独生爱女。”

林熠的呼吸有一刻停顿再次注视已魂离魄散的唐夫人沉声道:“看来雁仙子对于冥教的内幕着实了解得不少。”

雁鸾霜怅然一叹道:“家师戎淡远与唐教主夫妇多年莫逆之交不然我又怎会引林兄来此?只是万未料想到短短半日唐夫人竟已惨遭不幸。”

这个世界的确有些复杂奇怪正魔两道间水火不容八大剑派与五行魔宫、魔圣聂天、巫圣云洗尘百多年来斗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然而私下里三圣五帝中的人物却跨越正魔之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形同挚友至交。

归根结底还有正邪对错可言么?林熠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问道:“可是巫圣云洗尘的女儿又如何成为唐教主妻的?”

雁鸾霜回答道:“不知林兄是否听说过巫圣云洗尘曾两次秘访雍野?第二次是在五十余年前他与唐教主终于达成了一项影响波及今日的秘密协议。

“巫圣将爱女云淡裳下嫁雍野条件是由其继任冥教的第十二代萨满成为西冥身分荣宠的占星预言师。这事涉及冥教千年气运乃至东西两支的统一大计所以真正的内幕极少有人清楚碰巧家师便是其中之一还曾为唐教主夫妇证婚。”

林熠看着唐夫人胸前一道致命的伤口一道五棱锥形的截面却比腐魇虫刺出的小孔大了一圈呈现出蓝莹莹的色泽。

他问道:“那么唐夫人为什么会离开雍野独自僻居在齐梧山瀑藏石府中?”

雁鸾霜起身道:“天下男子大抵喜新厌旧、风流薄幸唐教主一世豪雄概不能免。唐夫人察觉之后一怒之下便出走雍野僻居于此从此再不曾留宿于雍野只每隔十年才回返一次主持西冥的圣帝寿诞盛典。今日她遭遇不幸后天的雍野势必将乱作一团。”

林熠点头道:“雍野大乱是许多人暗中希望看到的局面。”

雁鸾霜沿着石壁缓缓踱步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问道:“不晓得林兄本人是否也包括在这“许多人”中?”

林熠漠然回答道:“我若否认只怕连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雁鸾霜颔道:“林兄快人快语光明磊落。鸾霜说了这么多的内幕林兄可否也能猜测一下究竟会是什么人下的毒手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林熠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轻轻一记颤动似乎雁鸾霜的话语有意无意间拨动起他心底隐藏最深的那根细弦。

他的拳头紧了紧又放松答道:“曾经有人教我一条诀窍如果有哪里出现了血案第一件要察看的就是这里是否缺少了什么或者多出了什么又或者有什么东西被移动过。”

“如果都没有呢?”雁鸾霜转回身看着林熠静静地问道:“那又是说明什么?”

无端地想起玄干真人林熠的心间猛地一痛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惟一能够说明的就是凶手的目标只在唐夫人本人。”

雁鸾霜点点头说道:“瀑藏石府绝少会有人来唐教主更是不能踏入洞府半步。凶手显然不清楚我下午曾到过这里所以他只管让唐夫人陈尸厅内也不隐藏就是不虞作案后很快会被人现。”

林熠的思路已不知不觉进入到这桩血案中思忖道:“也许凶手真正的目的是针对后天西冥的大典。但仅仅杀害教主夫人除了引起混乱之外还能起到什么其它作用呢?对凶手又会有怎样的好处?”

雁鸾霜若有所思说道:“我在想该不该立刻赶往雍野将此事告诉唐教主?”

林熠道:“如今雍野里惟一没有杀害唐夫人嫌疑的人恐怕就是唐教主了。”

雁鸾霜的眼拂过林熠赞同道:“不错如果说凶手是唐教主他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召唤出数千腐魇虫。”

蓦然林熠腰间的心宁仙剑雁鸾霜身后的寒烟翠不分先后响起一阵镝鸣。两人不约而同对望一眼瞬息间已明白将有异变生。

四周用翠竹装饰的墙面上传来哔哔啵啵的脆响如同有东西在火里烤炸开来。

渐渐地碧绿色的竹纹表面渗出一滴滴黄豆大小的惨绿色浓稠液汁好像是从竹片上冒出的汗水顷刻布满每个角落。

紧跟着头顶和脚下的地面也生出同样的东西每一颗滚圆的珠子不停流动与周围的同类融合凝聚迅壮大成鸡蛋大小的圆球通体晦暗浑浊不透一丝光。

林熠与雁鸾霜齐齐腾身浮空心里异口同声地默念道:“腐魇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