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目光澹澹的看了官兵一眼：“你叫什么名字。”</p>
他倒是有些明白在场文武的反应是为何，也清楚这个从倭国回京的官兵心中所想。</p>
牛大富脸色一紧，抱拳低声开口：“回禀殿下，小的乃是东征大军、步军前营、第三千户所、第四百户百户牛大富。”</p>
“倒是个好名字。”朱允熥笑了笑，挥挥手：“你且继续说，前线当日大战后续如何。”</p>
因功，已从总旗官升至百户官的牛大富，清了清嗓子。</p>
“回殿下的话，当日我军面临数倍之敌，大将军面无惧色，军中同袍人人昂首挺胸，战意盎然，求战似渴。</p>
敌军合围我军，前锋骑兵已经近至我军阵前百步。刚好那时候，朝廷援兵来到，携水师战船上的新火炮，急行奔至战场。</p>
一时间万炮齐鸣，声势浩大，天崩地裂。倭人倭马俱胆寒，不敢再前。火炮落入敌军之中，顷刻间满天残肢断臂，鲜血横流。</p>
大将军命军中鼓手大动，战鼓长鸣。大军出阵厮杀，与援军里应外合，围杀敌军。”</p>
内阁里又响了啊的一声。</p>
众人寻迹而去，便见工部尚书王儁满脸的诧异：“水师战船上的火炮，竟然能跟上大军急行的速度？更有那般大的威力？”</p>
说完之后，王儁一张脸都红了起来。</p>
在他身边的兵部尚书茹瑺，不曾出声，只是嘴巴却轻轻的动了两下。</p>
蠢货。</p>
他王儁一个工部尚书，竟然不知道朝廷为水师战船新造的火炮，能有多大的威力，能有怎样的改进。</p>
王儁心中顿时有些慌了，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四周。</p>
果然，入眼皆是一众朝中同僚同情的看着自己。</p>
而就在这个时候，内阁末位的高仰止却是忽然开口：“若是微臣没有记错的话，水师现在所用的新火炮，还是工部左侍郎张二工，在太平府矿那边的工坊里头弄出来的。”</p>
他这话一出，内阁中顿时响起几道细微的讥笑声。</p>
解缙有些无奈的低着头侧目看向自己的学生。</p>
首辅大人则是端起了茶杯，借着润嘴的功夫，澹澹的扫了这位小高阁老一眼。</p>
王儁整张脸已经红的和煮熟了的虾一样，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汗水。</p>
啪叽。</p>
王儁两手一抖，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的跪在地上。</p>
“臣失察，有罪。”</p>
牛大富有些不解，目光奇怪的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身边的穿着大红袍的工部尚书。</p>
怎么好端端的，自己还在说着报捷的事情，这人就跪了下来，还说自己有错。</p>
朱允熥身子向后一靠，端起手边的茶盏轻饮一口，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是今年的祁门红？”</p>
任亨泰当即开口：“入了秋，再喝绿茶就显得不太合宜，换上这祁门红略当养胃。”</p>
“是有些不合宜……”朱允熥又饮了一口祁门红，放下茶盏，这才开口道：“今天议的不是东征大军的事情吗？怎么王部堂却要请罪，且起来吧。”</p>
王儁心中无声的悲鸣着，整个人都软了。</p>
半响后，王儁这才颤巍巍的爬起来，躬身抱拳：“微臣领命。”</p>
而后王儁就退回到了位子上。</p>
内阁中，无数道目光在流转着。</p>
工部要完蛋了！</p>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不合宜的不是这个时候喝不喝绿茶，而是身为工部尚书的王儁却不知道水师新配的火炮，很不合宜。</p>
不合宜，那边如这时节不适合绿茶一样，给换成祁门红也就罢了。</p>
牛大富仔细的揣摩了一下，觉得刚刚发生的事情似乎都与自己无关，见此刻也没有人在说话，方才继续陈述。</p>
“此战，我军杀敌四万五。”</p>
他一句话刚刚出口，整个内阁中便是一片哗然。</p>
杀敌四万五，和击败敌军四万五，开始有着天壤之别。</p>
仅仅是这一句话，四万五千余倭人，就葬身远离此处应天城的战场上，死在了明军的刀枪之下。</p>
这是不留活口的做法！</p>
瞬间，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p>
包括任亨泰在内，众多文官目光移向了安坐其上的皇太孙。</p>
杀伐太重。</p>
朱允熥却是静坐不语。</p>
牛大富继续道：“杀敌之后，大军索敌，羁押倭军一万八千余，由大将军签发军令，发往石见银矿及金银岛扩大朝廷开采规模。</p>
京都城一方，则有我军近万兵马，并水师战船临城炮击。我军内外汇合，破开城门，虽然我军有心施救，然炮火之下，京都城内吉野家族成员及倭国天皇，皆不幸蒙难，葬身火海，京都城所建王宫如今已是一片白地。</p>
战后，我军本遵军令，安抚京都城民，却不想营中官兵屡遭倭贼设伏袭杀，引动城中百姓暴乱。我军为保自身安危，只得亮出刀枪。</p>
接连五日，方才平息京都城中动乱。事后军中典吏核对，因倭贼作乱，牵连城中百姓，事后仅有不足八千百姓幸存。</p>
京都城中我军上报中军，中军合议，为免城中幸存触景生情，已将那不足八千百姓合拢聚于城外码头，暂为安定。并捷报发来京师，奏请朝廷准迁百姓于琼州府铁矿，以促新居之地，安定民生。”</p>
自吏部尚书位升入内阁的任亨泰，沉吟了良久。</p>
他实在想不出，这样的奏对，到底是东征大军里头哪一位想出来的。</p>
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为倭民着想。</p>
一座属于倭国南朝吉野家族统治核心的京都城，战后只剩下不足八千城民。任亨泰已经不想去计算，这座城中在那几日里到底死了多少人。</p>
所谓倭贼作乱，裹挟百姓。</p>
恐怕也是粉饰了无数次之后的说辞吧。</p>
这样的大明，似乎已经和自己曾经认识的大明不一样了。</p>
“好！曹国公宅心仁厚！实乃吾辈楷模！”</p>
近日，刚刚从西平侯沐英麾下，率领部分在外京军回京轮换的景川侯曹震，勐的拍着大腿喊了一声。</p>
于是，任亨泰的脸色更加的郁郁了起来。</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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